午夜102

春节放假六天,四天时间浪费给火车,算起来这节只安安稳稳的过了两天。
如此辛苦跋涉半个中国走一趟,只为了参加初中毕业十年聚。

初中时班级很特别,同学们的家长七七八八的都是这东北小城市里面的各路神仙。
再不起眼的人背后都有着震人的靠山。

初三聚会的时候来了二三十个,都是二十六七岁的年纪。
很多人十年来毕业后初见,眉眼虽未见得改,各自境遇已大不同。
结了婚的,生了孩子的大多露了个脸就找个理由先走,
留下来的二十来个人找了间饭店扯着脖子开喝。

当年的这班初中同学一个个数起来,
有人在北京外交部当差,隔三差五远赴欧洲刺探情报,
有人在上海的证券公司做经理助理,眉开眼笑大谈2004大盘看好入市还需趁早,
有人去英国呆了六年跑到上海南京西路开了公司,宝马香车房产策划,
有人去英国读了一年硕士回来去母校北广当老师,
还有一个在中央电视台当主持人,春节期间奋战在一线。
更多的人入主该东北小城的公检法税陆军空军消防队,
甚至有个在交通大队负责发放驾照的同学已经开始包工程队跟人开发房地产。

浓眉大眼的老班长端着杯子挨个搂着脖子敬酒,“记着,什么时候我都是你哥。”
他从前因着母亲是学校老师的关系,进了这个班级,学习虽然不好,为人却极重义气。
初中毕业以后去读中医学校,本打算子承父业却恨学艺不精,加上中医不景,
在当地当了一年医生就转行做市场营销,听说眼下在做售房先生。

那酒敬过来,上海的证券经理满堆着笑,嘴上喊着干干,手里却剩了半杯。
北京的外交部准间谍眉毛一挑,仰起脖子,下肚的却只有大半杯啤酒泡沫。
各人俱俱怀了心事,
却只见得那老班长一杯接一杯干个没完。

各人自顾自没边没沿的吹牛。酒却不见谁喝,
跑了几趟厕所,老班长还没尽兴,“你们都是不是东北人?”
大家打着哈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算是表态。

老班长悄悄端了酒过来,温温热热的在我耳根大声呵道,
“咱们这一帮人,就数你哥我混的最不象样啦,敬你!”
干掉,再续,“多谢今天大家给我这个面子聚了一次,十年后有机会咱们再聚!”

满腔豪情脱口而出,杯盘狼藉之下却尽是萧索。
老班长再敬,却没一位肯买他的帐,各各推说有事,眼见得就要退场。
老班长顿时觉得被拂了面子,端了满满一杯酒楞在当场,“你们?”
“怎么了?这是?”

末了的这两个字吼得连他自己也没了底气,捂了脸低下头,
在一片怔怔的注视里甩手离席,狠狠摔门而去,
“以后我说什么不牵这个头了,你们谁爱聚谁聚。”
再怎么打电话他也不肯回来,
上海的证券公司经理笑嘻嘻的说,别理他,咱们先唱唱歌,等他回来。

于是剩下的十余人跟了那个在交通大队做事的同学去他家开的一个KTV唱歌。
音响烂到了家,同学自我解嘲,“本来就是摇头的场子,谁唱歌?”
有女生提议跳舞,于是有少爷进来放给客人做摇头场生意时伴奏的MV,
大屏幕投影忽然一片黑暗,这黑暗里却听得张卫健的念白竹筒爆豆似的抖落出来,
――我是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观音菩萨指定取西经使者,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啊!帅到掉渣!

画面突然一亮,模模糊糊的见着一女子在聚光灯里扭来扭去,节奏一浪快过一浪,
女声高叫着,“我要嫁个有钱人~~~”
“我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哪~~~”
咚次咚次咚次咚次……

想来应该是《嫁个有钱人》里面郑秀文的桥段,
刚刚落座的各位青年才俊无一不被这少年人的摇头舞曲吓到,
赶紧点歌来唱。

这十数人在KTV唱着歌等着老班长,电话打了好几通,
又是哄又是道歉,老班长说这就来这就来,左等右等不见人,
好不容易聚起的一屋子人熬不过也渐渐散了。

只剩得五六人的时候老班长却姗姗来迟,忙不迭的道不是,
说自己象个孩子,酒不喝就不喝,却没来由的伤了这么多老同学的和气。
那么我点个歌陪礼吧,老班长说。

画面跳出来,原来点的是首李克勤的老歌,歌名叫作旧欢如梦。
画里画外老班长和李克勤跳着一样的,上世纪80年代风靡一时的那种扭来扭去的舞步,
抬着右手把话筒高举到手边,扭了半个圆场,
“只有叹息旧欢似梦,早经消散莫再寻。”

看到这句歌词的的一刹那,
我清晰记起四年前的聚会上,他在另一家KTV唱的最后一首歌是谭校长的《讲不出再见》,
那一次老班长唱到最后哽咽无语,全场人抹着泪眼握手说再见再见,
这一次众皆言笑晏晏,披着大衣各退各的场。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听老班长唱完这一首旧欢如梦,转身告辞。
老班长把话筒往沙发上一丢,前倾着身子冲过来握了我的手,“你也要走?”

“啊,我就回来两天,明天还要和家里人吃吃饭,先走啦”,我这倒也是实话。
连唏嘘也没有。

从KTV出来,叫了辆出租,一屁股坐进去,车载唱机里王菲的旧歌劈头盖脸的涌过来,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多么象一部烂俗青春电视剧的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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